| 汉语方言语法研究的回顾与前瞻
作者: 詹伯慧, 语言教学与研究 一 回顾&mdash mdash mdash;从方音研究到方言语法研究汉语方言的调查研究从方言语音的调查开始。方言语音最能直接、具体地显示方言的特点,这是无可争议的事实。正因为这样,从2 0世纪2 0年代我国开始采用国际上通用的语言学方法调查研究汉语方言以来,在长达半个多世纪的漫长岁月 中,汉语方言的研究几乎完全被方言语音的研究所包揽。于是乎,出现在图书馆和语言学者书架上的汉语方言著作,就以某某音系之类的方音研究著作为最多。20世纪4 0年代以后问世的几部大型方言调查报告,如《湖北方言调查报告》,以及后来陆续在台湾出版的《 湖南方言调查报告》、《云南方言调查报告》和《四川方言调查报告》等,每部的字数都超过百万 ,打开一看,其内容都是清一色的方音描写和记录,以及方音和中古语音的比较。至于方言词汇和方言语法的调查研究,长期以来一直处于无人问津的状态。20世纪50年代,为配合推广普通话和汉语规范化工作的开展,举国上下进行了声势浩大的方言普查 。但那次普查旨在找出方言与普通话之间的语音对应规律,以帮助方言区人民更好更快地掌握普通 话语音。普查工作要求在较短的时间内完成方言语音的记录整理以及揭示方言与普通话语音的对比工作,自然也就无暇顾及方言词汇、方言语法的问题了。20世纪6 0年代初,在方言普查工作基本完成之际,哲学社会科学学部委员丁声树先生在学部委员会的第三次 会议上就汉语方言工作作了发言,提出今后汉语方言的调查研究应以词汇、语法为重点,“而现阶段则特别应把方言词汇作为重点来抓”。丁先生的意见发表在196 1年3月号的《中国语文》月刊上,一向少人问津的汉语方言词汇,开始受到方言工作者的瞩目,在 语言学术刊物中,方言词汇研究的文章陆续出现,一扫长期以来只能看到一两本记录研究北京方言 土语的著作(如陆志韦《北京话单音词汇》、张洵如《北京话轻声词汇》)的局面。至于汉语方言 语法的调查研究,直到上个世纪六十年代,始终处于沉寂状态,除了零星发表在《中国语文》、《 方言与普通话集刊》等刊物上几篇介绍个别方言某些语法特征的文章外,论述汉语方言语法的专著,能看到的公开出版物就只有李献璋的《福建语法序说》(台湾南风书局1950 )了。1 972年张洪年的硕士论文《香港粤语语法的研究》由香港中文大学出版社出版,汉语方言语法的研究才出现了逐步发展起来的势头。我和黄家教先生曾于1 96 5年在《中国语文》第三期发表《谈汉语方言语法材料的收集和整理》一文,论及有关收集整理汉语 方言语法材料的一些问题,当时我们是受丁声树先生的文章所感召而开动脑筋考虑起汉语方言语法 研究的问题来的。在那篇文章中,我们就汉语方言语法材料的收集汇总和整理分析谈了一些来自实 践的初步想法。在收集方言语法素材方面,我们谈到如何收集、从哪些方面收集、在收集时必须注意哪些问题(如记音的准确性问题,方言中新旧因素并存并用的问题,等等);在整理分析方言语法现象方面,我们谈到如何进行方言语法材料的审核、分类和归纳整理;至于如 何开展汉语方言语法研究的问题,我们提出在汉语方言语法研究刚刚起步之际,缺乏有关汉语方言 语法体系的资料可供参考,不妨参考现代汉民族共同语的语法体系,把汉语方言语法的研究建立在 方言和民族共同语相互比较的基础上,通过比较来认识方言中存在的语法特点。当时汉语方言语法 研究的材料实在太少,我们当时所归纳分析的一些方言语法现象,自然是挂一漏万、很不全面的了。但在20世纪6 0年代,汉语方言研究基本上仍处于方音研究一花独放的状态,那几乎是唯一一篇谈论汉语方言语法 研究的文章,对于提倡汉语方言语法研究来说,多少还是起了一点“点火”的作用。汉语方言语法的研究在20世纪70年代以后才逐渐引起方言工作者的关注,而汉语方言语法研究的真正“起飞”,应该说是70年代末、80年代初以后的事。继张洪年( 1 972 )之后,台湾罗肇锦出版《客语语法》( 1 984 ) ,算是较早面世的汉语方言语法研究专著了。这两部专著恰恰都不是由中国大陆的学者执笔的。在中国大陆,2 0世纪80年代刚刚热闹起来的汉语方言语法研究,初期主要是在刊物上有一些单篇的研究论文出现,还来不及编写系统揭示某个方言语法的专著。在这里,我们要特别提到创刊于1 979年的《方言》杂志在倡导汉语方言语法研究、推动汉语方言语法研究迅速发展中所发挥的积极 作用。这一被认为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方言研究专业期刊,一诞生就把推动汉语方言研究朝着语音 词汇语法齐头并进的路向发展作为办刊的指导方针之一。在创刊不久,《方言》就发表了朱德熙先生结合方言现象论述汉语中“的”字的论文《北京话、广州、文水话和福州话的“的”字》(1 980 ) ,引起了语言学界的瞩目。据初步统计,1 979- 1 998这2 0年间,《方言》发表的有关汉语方言语法现象的文章有1 2 0多篇,占《方言》二十年间所刊全部文章的1 8% ,多于所刊方言词汇研究的文章。《方言》编辑部显然是有意在刊物上组织一些对方题的讨论,如西南官话中的重叠式,1 987年就刊出了9篇论文。最近几年《方言》刊出的方言语法文章仍然保持着相当的比重:1 998年和1 999年各有1 0篇,2 0 0 0年有9篇,2 0 0 1年有1 2篇,2 0 0 2年有4篇。自1 979年创刊至2 0 0 2年年底,《方言》刊出的研究汉语方言语法的文章,总数达1 75篇之多。我们再来看看“强势方言”粤方言在方言语法研究方面的形势。从詹伯慧主编的《广东粤方言概要》一书附录的《广东粤方言研究文献选录》( 2 0 0 2 )可以看到,在所选篇目1 4 45项中,2 0 1项是有关粤方言语法研究的,其中只有8项发表于2 0世纪80年代以前,其余都是2 0世纪80年代以后才发表的。在这里有必要一提的是,方言语法研究受到重视的程度之所以能够与 日俱增,跟老一辈语言学家的反复强调和身体力行、认真实践是分不开的。早在半个世纪以前,袁 家骅教授第一次在北京大学开设“汉语方言学”课程时,就在课堂上一再强调汉语方言语法的研究 将有助于打破印欧语言语法体系对汉语语法研究的桎梏。他认为在大量汉语语法事实的支撑下,真 正符合中国语言实际的、体现汉语特色的语法体系才有可能产生。袁先生当年没有多少时间来专门 研究汉语语法,而朱德熙先生则通过自己长期深入的汉语语法研究,深切体会到要把现代汉语语法 研究好,非着力把标准语(普通话)语法的研究和汉语方言语法的研究及汉语历史语法的研究结合起来不可,这也就是语法学界通常所说的语法研究的“大三角”理论。早在1985年,朱先生在为日本著名汉学家桥本万太郎的《语言地理类型学》作序时就指出:“研究现代 汉语的人往往只研究普通话,不但不关心历史,把方言研究也看成隔行,画地为牢,不愿越雷池一 步。这不管对本人说,还是对学术发展来说,都不是好事”。他还以他自己对“的”字研究过程的 反思为例语重心长地说:“我在这里把自己三十年来在研究‘的’字的过程中已经觉察到的疏忽和失误提出来,这也许可以作为今后语法研究工作中的一点小小的借鉴。”(朱德熙1993)正是在这一观点的指导下,朱先生从2 0世纪80年代以来,先后发表了多篇贯彻“标准语语法&mdash mdash mdash;方言语法&mdash mdash mdash;历史语法”三结合的 重要论文,用语言事实有力地论证了在汉语语法研究中认真贯彻“三结合”精神的重要作用。在朱先生辞世以后,《方言》编辑部发表了他的遗稿《从方言和历史看状态形容词的名词化》(1 993) ,更使进一看到朱先生如何在他的语法研究中大力贯彻他自己经过长期实践后总结出来的语法 研究“三结合”的重要理论。朱先生提出的这一汉语语法研究指导思想,无疑是现代汉语语法研究 、包括现代汉语方言语法研究在理论方法上的一次重大革新,它使研究现代汉语语法和研究汉语方 言语法的人都大大开了窍,使彼此的研究工作有了新思路,进入了新境界。这也就自然而然地开通了现代汉语语法研究者和汉语方言研究者之间在研究理念上相互沟通、相互协作的新渠道。20世纪90年代以来,汉语方言语法研究不断升温,持续发展。从这十来年发表的著述来看,其中的 成功之作明显是受了朱先生立论的影响而在努力贯彻“三结合”理论的。邢福义教授就是和朱德熙 先生持同一见解、大力贯彻这一理论的一位语法学家。他在《方言》先后发表的《从海南黄流话的 ‘一、二、三’看现代汉语数词系统》、《说‘您们’》、《小句中枢说的方言实证》以及《‘起 去’的普方古检视》等文章,就是很好的范例。邢先生的弟子汪国胜教授的《大冶金湖话的‘的’ ‘个’和‘的个’》等方言语法专论也是在朱先生和邢先生语法研究理论的指引下撰写成的。综观近二十多年来汉语方言语法研究的情况,20世纪70年代末到80年代末,主要是发表在《方言》以及相关学术刊物上的论文日渐增加,而到了2 0世纪90年代,除了学术刊物上发表的汉语方言语法研究论文以外,汉语方言语法研究的论著也陆 续出现,一扫长期以来汉语方言语法著作寥若晨星的局面。下面是迄今我们所看到的一些近期出版的汉语方言语法专著和论文集:台湾闽南语语法稿(杨秀芳,台北大安出版社,1991 )客家方言语法研究(何耿镛,厦门大学出版社,1 993)大冶方言语法研究(汪国胜,湖北教育出版社,1 994 )内蒙古西部方言语法研究(邢向东、张永胜,内蒙古人民出版社,1 997)上海话语法(钱乃荣,上海人民出版社,1 997)连城客家话语法研究(项梦冰,语文出版社,1 997)苏州方言语法研究(李小凡,北京大学出版社,1 998)上海方言语法研究(徐烈炯、邵敬敏,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1 998)晋方言语法研究(乔全生,商务印书馆,2 0 0 0 )鄂东方言语法研究(陈淑梅,江苏教育出版社,2 0 0 1 )成都方言语法研究(张一舟、张清源、邓英树,巴
|